苹果的盛宴:中国人在圣诞节送基督教禁果,真的合适吗?

然而15世纪以降的欧洲画坛,几乎所有以伊甸园和人类堕落为主题的宗教画都选择以苹果的形象表现禁果。较早而较出名的有1470年弗拉芒画家雨果·凡·德·古斯的《亚当与夏娃》,亚当与夏娃——这两位人类初祖形容枯槁甚至有些猥琐,夏娃右手拿着的苹果与左手正要去摘的苹果被描绘成与人类皮肤相近的颜色,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即将舒展在伊甸园的肉欲。

德国版画家阿尔布雷特·丢勒同样创作过一幅《亚当与夏娃》,相比于雨果·凡·德·古斯的作品,丢勒笔下的人物更为柔和丰腴,表情也更为甜蜜静谧。在这幅画作中,亚当与夏娃分手中的苹果呈鲜艳的红色,与两的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这一优美的画风似乎让偷食禁果的罪恶感都减轻了不少。

值得一提的还有提香·韦切利奥和彼得·保罗·鲁本斯分别创作的《亚当与夏娃》,除了亚当的年龄、表情略有不同外,两幅画作的构图几乎完全一致,而禁果也毫不意外地通过苹果表现出来。

为什么这些画家会不约而同选择苹果作为禁果呢?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解释是,苹果在拉丁语中拼做“malus”,与罪恶(malum)之间只差了一个字母,读音也极为相近。公元四世纪,号称“古代教会最伟大学者”的圣叶理诺用拉丁文将希伯来版《圣经》重译为通俗拉丁文版《圣经》,这一版本对中世纪影响极大,而苹果与禁果的联系也由此在拉丁文的影响下日趋稳定。十六世纪中叶,特兰托公会议定这一版拉丁文《圣经》为天主教法定版本,在此背景下欧洲众画家以苹果形象指代禁果自然也便不足为奇了。在英语中,男人的喉结被称为“亚当的苹果(Adam’s apple)”,讲得就是亚当在吃苹果时被上帝发现,情急之下将苹果核卡在喉咙中,于是形成了喉结。

《圣经》之外的苹果

苹果随着圣叶理诺通俗拉丁文版《圣经》的广泛传播而被钉到了“禁果架”上,但在欧洲其它的文化源流中,苹果的含义其实要丰富得多,而且往往与罪恶并没有太大的联系。

比如在希腊神话中,苹果几乎可以视为圣物。宙斯与赫拉成婚时,大地之母盖亚所送的礼物正是结满了金苹果的大树;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也有一项是偷走由赫斯珀里得斯和一条百头巨龙年看守的金苹果;在“帕里斯的裁判”中,赫拉与智慧女神雅典娜、爱与美女神维纳斯所争夺的也是一颗刻有“致世上最美之人”的金苹果。在这三个故事中,苹果分别被赋予了幸福、勇敢与美丽的含义,与基督教文化中的苹果有着天壤之别。

已经融入基督教色彩的万圣节在爱尔兰也有一个与苹果相关的起源版本:一个名叫杰克的酒鬼遇到了来收他灵魂的魔鬼,这个杰克虽然品行不正,但头脑却很聪明,他将骗魔鬼爬到了苹果树的树洞后迅速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十字,将魔鬼困在了苹果树中,魔鬼无奈之下只好答应永不收走杰克的灵魂。惯行欺诈的杰克在死后没有得到进天堂的资格,魔鬼又不肯将其灵魂收到地狱,于是便成了孤魂野鬼,提着南瓜灯笼到处找容身之所,就便是万圣节南瓜灯的由来。

不过万圣节与苹果的渊源还要更深一些,很多西方国家的孩子在这一天会玩一种名为“咬苹果”的游戏:将一个苹果用线悬在空中,孩子在只用嘴的情况下去咬苹果,谁先咬到就算谁赢。不过这个习俗倒与酒鬼杰克没有什么关系,它的源头要追索到古罗马与凯尔特文明。

罗马人习惯用果仁和苹果来祈求、庆祝丰收——用食物祭拜神灵与祖先以祈求度过漫长的冬季的习俗在世界各地都屡见不鲜,相对更有特色的是凯尔特人的习俗。苹果是凯尔特人最喜爱的水果,象征生命力;同时,凯尔特人认为10月的最后一天是夏季结束、死神萨温(Samhain)率众鬼魂重返人间的日子,苹果自然也成了这一天寻求平安的最好载体。罗马帝国征服凯尔特之后,其自身文化与凯尔特文化相结合,最终孕育出了咬苹果这一习俗,而苹果在此自然代表了丰收与生命。

希腊神话与罗马传统并不是孤例,在北欧神话、英国民间传说中,苹果同样不乏有青春、平安等美好的含义。在莎士比亚时代,年轻的恋人间还流行过一种寻找爱情的游戏:女孩将一块削了皮的苹果放在腋下,再将沾了自己汗水的苹果送给意中人,若对方喜欢这苹果的滋味,双方就会发展下去——在这里,极具浪漫色彩的苹果的确同样沾染上了肉欲色彩,说它的禁果似乎也不算冤枉呢。

比较有趣的还有一条与苹果有关的美国俚语“拍马屁(apple polish)”:美国小学有个传统,即小学生常会送给老师一个红苹果以表达尊敬。在这种情况下,对老师并没有好感的学生为了讨好老师往往也会效仿其他同学送给老师苹果,久而久之苹果便有了拍马屁的含义。虽然表达的不是好意思,但也正因为苹果有着美好的含义才会成为拍马屁的道具吧!

由此可见,作为欧洲最常见的水果之一,苹果还真是背了《圣经》和拉丁语的锅。在基督教文化中,绞死耶稣的十字架所用之木材正是苹果树的木头,这恐怕是在苹果被“黑化”之后才形成的传说了。

中国的苹果

苹果因《圣经》而闻名,因《圣经》而“黑化”,那在遥远的中国,苹果又有着怎样的“果路”历程呢?这还真是一言难尽。因为苹果既算是中国的传统水果,又不能算是中国的传统水果。说是,是因为中国古籍中很早便出现了关于苹果的记载;说不是,则是因为彼“苹果”非此“苹果”。

中国的苹果,至少在西汉时期就已经被人工栽培了。不过当时的苹果还不叫“苹果”而叫“柰”,司马相如的《天子游猎赋》中有“枇杷橪肺,亭柰厚朴”,扬雄的《蜀都赋》中有“杜樼栗柰”,这两篇赋中的“柰”指的均是中国本土苹果。

除了柰,中国本土苹果还有林檎这一种类。西汉刘歆所著的笔记小说集《西京杂记》中记载了汉武帝刘彻修上林苑时“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之事,其中分别有“柰三:白柰、紫柰、花紫色绿柰”与“林檎十株”的字句,其中可以看出柰与林檎都属于“名果异树”,尤其是柰还分成白、紫、绿三色。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果二·柰》中对此有着详细解释:

“柰与林檎,一类二种也,树实皆似林檎而大。有白、赤、青三色,白者为素柰,赤者为丹柰,青者为绿柰……林檎,即柰之小而圆者,其类有金林檎、红林檎、水林檎、蜜林檎、黑林檎,皆以色味立名。”

“柰与林檎,一类二种也,树实皆似林檎而大。有白、赤、青三色,白者为素柰,赤者为丹柰,青者为绿柰……林檎,即柰之小而圆者,其类有金林檎、红林檎、水林檎、蜜林檎、黑林檎,皆以色味立名。”

将柰与林檎视为一类并非由李时珍开始,五代南唐陈仕良在其《食性本草》中就已有将两者并称了:“林檎有三种,大长者为柰,圆者林檎,小者味涩为梣。”日语中的苹果被称为“林檎”(りんご,ringo),这自然是源于中国本土苹果的名称。

那柰与林檎又是如果变成苹果的呢?随着佛教的传播,佛经中的水果也渐渐为汉人所知,其中便有一个频婆果,指的是印度原生的一种葫芦科植物红瓜。红瓜在中原少见,于是“频婆果”这一称呼便渐渐被附会到了中原常见的红色果物上,其中也包括“相思豆”红豆。唐代僧人慧琳在《一切经音义》中提到频婆果时说“其果似此方林檎,极鲜明赤者”,渐渐柰与林檎便有了频婆果的新名字,并在传播中“本土化”成了苹果。

中国本土苹果其实是绵苹果,产量小、果实小,果肉易烂且不易保存,所以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大规模种植,这种绵苹果直到清代依然被当做贡果,并不是19世纪以降流行于市井街头的苹果。真正在中国流行起来的其实是欧洲苹果——清末美国传教士倪维思在烟台传教,引进美国苹果、梨、葡萄和梅等优质树种及栽培技术,由此开启了苹果在中国的新时代。这些欧洲苹果色泽鲜艳、清脆香甜,迅速占领了中国市场;而中国本土苹果则逐渐被淘汰,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结语

苹果在西方的发展史可以看做一部基督教文化扩张史,而在东方的发展史则可以看做一部“西风东渐”史——毕竟是欧洲苹果一统天下。不过文化交融也有趣在这里:苹果在基督教文化中是沾染了罪恶色彩的禁果,圣诞节是基督教弥赛亚耶稣的诞辰,而在中国却偏偏发展出了圣诞节平安夜赠送苹果的习俗,这又是哪一出呢?

因为在汉语中,苹果的“苹(ping)”与平安夜的“平(ping)”同音。想想不免让人谓叹:在中世纪的欧洲,苹果因为与拉丁语中的“罪恶”同音而被打成禁果,几百年之后又因为与汉语中的“平安”同音而被赋予了祝福的含义,人世间的无常啊,在小小的苹果身上也得到了最突出的体现。

本文系今日头条号“隐语”签约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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